白叶洆

(二)

        

         言芜转头,看着几乎已经谢了顶的中年男人,忽然问:“打人的在哪?”

         中年男人眯了眯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言芜看着他,声音平静:“打人的在哪?” 

  中年男人似乎气笑了,语带轻蔑:“唤你一声言小姐是给你面子,别蹬鼻子上脸,让你带人走你特么……” 

  “老吴。”一身呵斥,黑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还算善意的把叫老吴的男人往后拉了一步,对着言芜说:“人是我打的。” 

  “也许事先没跟你讲清楚,也不是什么大事,几位小朋友发生了点小摩擦,喝多了在我们庄园闹事,造成的损失也不跟您算了,这就把人带回去好吗?” 

  言芜听完后,看着他说:“谁先动的手?” 

  黑西装的男人愣了一愣:“手是我先动,不过……” 

  “报警吧。”言芜拿出手机开始按号码。 

  后面的中年男人似乎没听清:“什么?” 

  言芜说:“报警。” 

  老吴咒骂了一句,撸起袖子走上前来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哐当”一声摔到地上:“臭娘们儿,你脑子有病……” 

  “你特么说谁呢?!”傅云洲听了这话直接冲到前面,一脚踹到对方肚子上,被他堪堪躲过。 

  那男人捂着肚子碎了一口,满口脏话:“狗崽子,竟然敢踢老子,活腻了你,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真当老子好欺负。” 

  他面目獠牙的样子十分讨打,傅云洲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言芜拽住他的胳膊,冷声命令:“你坐下。” 

  傅云洲力气大,几下就挣脱了,上去就是下勾拳,守卫都没拦住 ,中年男子立时鼻孔冒血,哀嚎连天。 

  “傅云洲。” 

  傅云洲还想踹上去,被这一声冷厉呵住了,接着是“啪——”的一声,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傅云洲正对着她,侧脸很快浮出一大片红,有些微微的肿了起来。 

  言芜看了他一眼,一直是轻声细语地告诉他:“把手机捡起来。” 

  傅云洲愣愣的,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眼眶泛红的蹲下身去捡已经碎了屏幕的手机。 

  言芜拿到手机,声音极轻地说:“你去坐好,剩下的事姐姐会处理。” 

  傅云洲不知是想到什么,不忍心再看下去,旋转身去埋头坐下。 

  言芜看了下已经不能用的手机,想了想,转头道了一句:“对不起。” 

  众人对突如其来的道歉感到迷惑,刚才一心报警的女孩竟然主动道歉,这是突然想开了? 

  言芜看着中年男子说:“傅云洲动手打人是他不对,我代他道歉,所有损失我来赔。” 

  中年男子捂着鼻孔很是气愤,刚想反驳被旁边的人拦住:“言小姐,既然您弟弟也受了伤,那咱们算扯平?私了可好?” 

  言芜想说可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外面吵闹而来的脚步声打断。 

  刚才一番争执引起了不小的动静,想是外面的人也听到了,都争相过来看热闹。 

  “裴先生您来了?” 

  背对着言芜的方向,来的是谁她并不感兴趣,现下的情况有些棘手,本来她有胜算的,可一切都被傅云洲搞砸了,一旦先动手,就失去了讲理的资格。 

  进来的男人“嗯”了一声,没什么动静的站在门边:“这么久还没处理好?” 

  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甚至有些耳熟。 

  言芜忽然提高了警惕,脑子里像有个挂钟在摇摆,一下一下的敲着她的心情。 

  她想回头,却被傅云洲拉住了手腕,他看着她,欲言又止地在摇头。 

  只听的那黑西装的男人在陈述事实:“刚才发生了点小误会,已经处理妥当,言小姐正要带着这群小孩离开。” 

  “那就好。”男人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言芜喊了一声。 

  她没敢回头,已久保持着僵持站立的姿势。 

  她正对着的方向是圆形落地窗,窗外是一片雪色,片片飘落的雪花落在路灯下缓缓飞舞。 

  她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慌,那声音很熟悉,像一颗一颗旋律敲在她脑袋上,她不敢回头,害怕是错觉,也怕是幻觉。 

  她深呼吸,带着好奇一点一点歪过头去。 

  然后,那脸上的惊异固定在脸上,她瞧他,揉着眼睛,流着泪。 

  那人也恰好在看她,他倚在门旁欲转身,一套正黑西装,白色衬衫,身形清瘦,像极了那个夏天,温润如玉的少年带着浅浅的光降落在她的世界。 

  时间不长,也只有半年,他仿佛又沉稳了些,眉目间都是银汗昭昭的风情岁月, 那如点漆的双眸,亮似星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那晶亮的目光中脱离了出来,那样自然,却又那样陌生。 

  他站着,隔着不远的距离,把手机按灭,缓缓收进口袋,和她打招呼:“你好!” 


(一)

         云洲出事那天,言芜正在工作室绞尽脑汁的折腾一件瓷器,电话就来了。

  来电话的是言芜的弟弟傅云洲,他语气有些着急的带来今晚第一个坏消息——他去参加婚礼,被人抓起来了。

  傅云洲最近惹麻烦的次数频繁的让言芜在听到这消息时眉都未皱一下,随口问了句:“地址?”

  那边的人说:“明矾庄园。”

  明矾?言芜放下手中的瓷器 ,略有疑惑:“你怎么跑城西去了?”

  傅云洲说:“同学姐姐订婚,过来凑热闹。”

  言芜顿了一会儿说:“所以喝多打人了?”

  “不是。”傅云洲声音拔高,语气有些烦躁:“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来不来吧?”

  言芜听完不顾他言地问了句:“把人打的严不严重?”

  傅云洲气急败坏地怒吼:“我打人了,对方半死不活躺在医院,你爱来不来,等着去监狱给我收尸吧。”

  说完直接摔了电话,留下一阵忙音。

  言芜不紧不慢的放下手机,然后到洗手间冲了手,拿上外套直接乘电梯到地下室。

  寒冬腊月的天气,外面还下着小雪,浦一出来,她被冻的紧了紧衣服。

  到地库取了车,用手抚了一把前窗的玻璃,才得以看见不远处的昏黄路灯。

  发动车子前,她打开车窗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又轻轻吐出一串白色烟雾,车内窒冷的空气一下被香烟的味道袭卷。

  她打开手机,今天鹿城日报又推送了一篇时政报道,年仅二十一岁的青年民警,为保护战友不幸牺牲。

  她匆匆看了一眼,将手机扔到车后座,又猛吸了一口烟,直至呛的眼泪流了出来,才将烟头掐灭。

  已经是晚上九点,车子上了高架桥,便一路畅通无阻的行驶在环城路上。

  她看着一闪一灭的路灯,才慢慢想起傅云洲的事。

  他不是她亲弟弟。

  在她四岁时父母亲就分开了,母亲很快嫁了一个她身边的工作伙伴,是个外国人,也在第二年有了傅云洲。

  半年前,一场意外车祸,他的父亲去世,母亲也至今躺在病床上,言奕成从外地将他领回来,帮他办了转学手续,留在自己身边照顾。

  父亲工作忙,与他相处最多的是言芜,时日越长,她越发现这孩子受了这场事故的影响,十几岁的年纪沉默寡言,对学习不上心,也偷偷背着她抽烟喝酒。

  言芜与他谈过很多次,成效甚微。

  到达目的地时,天空还下着小雪。

  言芜将车开进庄园,找了停车位停好,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往大堂入口方向走。

  庄园外冰天雪地,里面却很温暖热闹,似在举办宴会,门框边立着广告牌,该是有什么人在订婚,言芜没仔细去看。

  进了厅里,有年轻的守卫接过她手中的雨伞,礼貌为她指路。

  明矾庄园,言芜是来过几次的,熟门熟路的往前走,穿过一个附属院便是漫长的走廊,不远不近的传来里面热闹的祝贺声,有人起舞,有人碰杯。

  她并不喜欢热闹,也不准备入场,站在门边给傅云洲打电话,通了几秒没人接,却有人从背后喊了她一句:“言小姐?”

  言芜转过头去,是一个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年过半百有些发福,头顶的发量也是少的可怜。

  他堆起满脸横肉继续补充:“你终于来了,守着那几个小子可给我累的,这边走吧。”

  言芜“嗯”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边走,音乐场吵吵闹闹的舞乐也没能盖住他不满的抱怨:“我跟你说,这几个臭小子年纪轻轻真是不懂规矩,打人了还理直气壮,你作为家长可得好好管管。”

  言芜看了会场热闹的人群一眼,没搭话,气氛便又静了下来,男人许是觉得自说自话无趣些,便也不再开口,一路领着她到了会堂休息室。

  就在舞池旁边,隔的不远,还是吵吵闹闹的。

  门边站了两名守卫,看见中年男人主动为他推门。

  休息室空间不大五脏俱全,四面沙发和一个小厨房,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靠坐在吧台旁,眼角处好像红了一块儿。

  而傅云洲和他的几个同学稍显狼狈,被制服蹲坐在角落,脸上和身上都有伤痕,蓬松的发顶甚至还有红酒的痕迹。

  言芜走到傅云洲面前,瞅了他一眼脸上挂着的淤青和血迹,声音淡漠:“你这是打人还是被打?”

  傅云洲烦躁的撇开脸。

  言芜一把将他拉起来,看了一眼他衣服上的褶皱还有红痕,问:“还伤了哪?”

  傅云洲往后退一步避开她:“没有了。”

  中年秃头的男子也从外边走了进来:“既然家长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带着人赶紧离开。”

  言芜转头,看着几乎已经谢了顶的中年男人,忽然问:“打人的在哪?”

听戏人

【一】我未成婚,家中没有妻室

  

      我是六岁入的青音馆,听师傅说我的家人都在一场大火中烧尽了,只剩我一个,他在一堆火烬中捡到我,看我可怜便将我带回戏馆,教我唱戏谋生。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登台唱戏,演出很成功,可在回程的路上,我被一同回来的小花旦从身后推了一下,掉入后院金色碧波的池塘里。

  我从水中挣扎起身,月光倾了满身,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我看见池塘边柳絮飘摇的地方站了一个少年,他蹲下来,朝我伸手,将我拉上岸边。

  我抹着脸上的池水,捏着身上的湿衣,他却望着我,轻声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顿在原地,摇头:“没有名字。”

  师傅只给我这一次机会,倘若戏台成功,便会为我赐名,若反响不好,便会将我赶出青音馆。

  少年在我身边蹲下,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淤泥,再温柔地整理我湿漉漉的发髻,他说:“我给你想个名字可好?”

  少年如银月般的面庞,明月一样照在人心上,嘴角悬挂微微的弧度,似春日照在枝头的斜阳。

  我六岁以前,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可六岁后,颠沛流离浮沉世间,无人再与我这样笑,遇的都是些世俗不堪之人,像这样清润的少年,他是头一个。

  我仰着湿漉漉的小脸,面上还有未褪尽的脂粉,像极了哭过鼻子的小花猫,我看着他,说好。

  少年弯弯唇角:“兰因如何?你方才唱了一曲牡丹劫,苦海回身,早悟兰因,望你早日脱离苦海。”

  好。

  兰因,我记住了,从此我有了姓名。

  可是从那日起,我再没见过那个如玉清朗的少年,我每日随着师傅天不亮就摸索爬起来,吊嗓,记词,上台,演出,整个世界除了唱曲便再无他物。

  而师傅没看错我,我唱的一首好曲子,天生就适合在台上演戏,我成名曲唱的依旧是那首锁麟囊。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我正念着这句话时,门被从外面敲响。

  人走到游廊上已是二更天,前院的姑娘说有客人要见我,我怀着好奇心走入垂花门,便听见院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往里走,花厅下站了两个长袍假辫的人,而前方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西装衬衫的少年,他手中握着一方白色锦帕,低低的咳嗽着。

  目光所及见到我来的方向,他微微抬眉,望了我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低低的说:“出落的愈发亭亭玉立了。”

  这些年我除了唱戏便是排戏,很少与外界交流,并不知他是哪一位,但听声音却有些熟。

  少年就那样坐在躺椅上,漆黑的眸子里有不一样的光,他轻轻问:“可还记得我?”

  像是有突然闪过的记忆,一秒便被我抓住了:“池塘边那位公子?”

  他轻轻的笑开:“我倒是忘了,还未曾让你知道我的名字。”

  “沈回舟。”他说。

  我愣了愣,才记起这便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孟三爷,慌忙跪下,唤他一声:“三少爷。”

  他动作微微顿住,又咳了两声,将锦帕放回石桌,朝我伸手:“不必与我客气,起来吧。”

  我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玉手,忽想起,我八岁时,也是他这样将我从池塘内拉出来。

  沈回舟见我发愣,直接握住我的手腕便拉了起来,他的手掌有些冰凉,脸色有微微苍白,我甚至不敢挣扎,怕一动便将他瘦弱的身体带偏。

  他身子很软,却坐的笔直,说了一句我等候多年的话:“兰因,我很喜欢你的戏。”

  自那日起,他日日来,有时换长袍,有时换洋装,无论怎样,他脸色依旧的苍白。

  他在青音馆有一间专属厢房,唤翩跹阁,里面养着数盆兰花,每当走入,便是沁人的香味。

  他每次来,都会点我的戏,除了听戏有时还会与我唱几句,而我们合作的第一首曲子,他一身长袍,我妆发齐备,我们唱到苏三与王景隆结识,誓偕白首,久居监禁不知春,骤见春色更辛酸。

  他停在烛光下,忽然抓住我的手。

     音乐骤停,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却仍抓着我不放,眼神明亮的看了看,像在池水边,他将我抓起来还那样盯了许久。

  他忽然说:“兰因,我未成婚,我家中没有妻室。”

  竹帘凤尾被吹得一下一下拍打着窗台,像踩着我心跳的节拍。

  我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他拉的更近,裹起我的双手贴上他的嘴唇。

  我全部的神经被吊起来,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太亲密让我一时无法适应。

  他头顶一轮明月在缓慢移动,玉白色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浮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说:“兰因,我二十六了。”

  他低声说:“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再经不起岁月蹉跎,再等下去,怕是你会嫌弃我。”

  他问:“兰因,你可愿跟着我?”

  我低着头,脸色发烫,躲避着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他将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将我抱进怀里 ,很温柔的笑开。

  我随他回家,见他父亲。

  与他同进同出,只为他一人唱戏,一袭红衣在台上瓢舞,他以上的两个哥哥都说,这三弟呀,风流成性,长的一副祸国容貌,待他腻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他偏偏,从我八岁时便开始念起,他说我的声音,容貌,都恰好入了他的眼。

  他与我讲故事,春秋时郑文公侍妾燕姞梦见天女赠给她一朵清幽的兰花,不久她就与郑文公结成了夫妻的。所以“兰因”常被用来比喻像兰花一样美好的前因。

  可那天,讲着讲着,他忽然难受的捂住胸口,额角渗出冷汗,双臂也在轻微颤抖,我从桌边取出药粒喂他服下,他吃了药,半晌平静下来,手却仍然紧紧攥着。

  我坐在床边,替他压被子擦汗,我不懂医学常识,可也能看出他身体并不健康,随时带着家庭医生,吃药的次数比进食还多。

  半夜,他醒了过来,那清俊的脸上,还沁着汗。

  他问我:“你怕不怕?”

  他在说傍晚发病的事,我笑着摇头:“你怎么了?”

  他说:“是心脏的一些疾病。”

  屋子里陷入安静,他撑着坐起来,握住我的手,轻轻放到左心口处,他说:“兰因。”

  “嗯。”

  他突然说:“想听你唱一辈子戏。”

  我的手指间挨着他衣服的布料,穿过体温,直抵心室入口,一声一声,缓慢而没有节奏的跳动。

  我对上他清秀的眉,笑了笑说:“那我就唱一辈子。”



【二】青衫薄幸少年郎 

   

  元霄方过,三月将歇,乍暖回春。 

  恰逢上沈老爷子七十大寿,沈府亲眷集齐,漫了个人山人海。 

  沈回舟作为沈家三子也随着一同去待客,但念他身体虚弱,便提前放了回来。 

  他回来时喝了些酒,手中抱着一瓶陈年佳酿。 

  他身体不好,我厉来是不让他碰这些东西,方一进来,见我不太愉快的情绪,便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后脑勺:“今日高兴。” 

  他说:“兰因,若我也能活到七十,同你一起,那该多好。” 

  我没办法对他生起气来,他一向擅长自己的弱势,拉了在院子里的小桌坐下,兀自倒了两杯:“今天,是个值得庆幸的日子。” 

  我禁不住问:“什么日子?” 

  他执杯,和我的杯子碰了碰,明明没有喝,却显出一副酒尽人散的目光:“十年前这一天,我在青音馆遇见你。” 

  那日,也是父亲的生日,沈家排场大,请了宾客同去听戏,而他闲的郁闷,便到后院走着,于是就遇见了一个落水的姑娘。 

  那晚,他说了很多话,从我们遇见,到他留洋,再到相遇,他说他来的晚了,倘若再早一些,在他王孙少年得意正欢时遇见我,我们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可如今,他有些怕,青衫薄幸少年郎,他怕做那个薄幸的少年郎。 

  那晚,沈回舟夜里犯了两次心绞痛,他被送进医院,除了来来往往探望的客人,便是日日夜夜守候在床边的我。 

  在外人面前,他从来都是唤我兰因,我们的关系太近又不亲近,旁人问起,他只介绍我是身边的使唤丫头。 

  我知道,他是在给我应有的退路。 

  他已开始计算走后我余下的生活,他叫来一向不多见的青年律师,躺在堂屋内的床帐上同他商议。 

  初春才刚刚过,下了几天的小雨,屋外是黑沉沉的天空和狂飞的劲草。 

  我从外边进来,见他抬手签字,眼眶一下红了起来,他微微调整坐姿,朝我招了招手,声音低低的:“好端端怎么哭了?” 

  他越说我哭的越凶,他凶前一片衣襟都湿了,拉着我说:“我在西郊有一座宅子,你明日便搬过去。” 

  我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拖着哭腔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一叹:“父亲现下不管我交什么朋友了,他也知道,我时日不多,过一日少一日。” 

  他附到我耳边轻轻说:“他们找过许多大夫,在我身上插满管子,他们说,三少,听天由命,兰因,没办法了。” 

  他两手捧着我的脸,检讨说:“还是我太年轻,未曾替你想过,好好一个女孩子跟着我受苦了。” 

  我摇着头,眼角的泪没办法停下,我不知怎么告诉他,我不苦,一点也不,甚至很庆幸遇见他,是他给了我八岁的光明,也是他将成年的我脱离苦海。 

  只是没人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他,除了他,这世上我再没任何亲人了。 

  那晚,他半夜起身,在月下看了好一会儿花,执了一杯玉液共饮,笑言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 

  第二日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他说,沈老爷子要带他到国外治病,那里医术先进,已经有首例成功为心脏搭桥的手术。 

  他让人送我离开,那天天气还算晴朗,垂着斜斜的夕阳,空气中有一丝雨后的清新,我走时,他同我讲了最后一席话。 

  郑文公侍妾燕姞梦见天女赠给她一朵兰花,不久与他结成了夫妻。所以“兰因”常被用来比喻像兰花一样美好的前因。 

  可他却没告诉我后半部分,文公变心,抛妻弑子,燕姞梦兰一样的姻缘 ,瓢絮一样的结局,因以絮果于兰因后,喻离散结局。 

  我未再见过沈回舟,听闻他去了远方,听闻他再无踪迹,再见是他的墓碑,迎着三月清风的细雨,还是那样爱笑,那样清秀的容貌,肆意生长在烈风里。 

  他的宅子坐落在溪水边,水静深流,有小小的船只滑过,浮起潺潺水声。 

  两岸是木质小屋,开着小窗子,到了夜间,亮着红的黄的珠灯,连着天上明月长长映进水里。 

  不愿勾起相思,不敢出门望月,偏偏月进窗来。 

   

   

   

   

 


再无白衣似少年(二)

美文/再无白衣似少年

阿芜啊,她是我们最好的小公主。



【03】

  我捂着脸哭的不能自己,抽抽哒哒的,完全控制不住情绪。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知道他没死,想过千万种困难,唯独不曾是这样,他将我忘记,转过身去娶别的女人。 

  他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温和无害的问:“小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头,擦泪,还是那样流着,转身看他,不死心的继续问:“程言风,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他看见眼前泪眼汪汪的女孩,眼神有片刻错愕,皱眉想了想,他是不是真的认识过这个女孩,确认几番,他摇头:“抱歉。” 

        抱歉,抱歉就是不记得了。

  我心下一急,从颈间掏出一枚吊坠,递给他看:“这是七个月前你离开时托我保管的平安扣,还记得吗?你的护身符,你说放我这儿,和你在身边一样的,你再想想,我叫言芜,衡芜的芜,你从前夸我名字好听,还送了我一株衡芜草,它被我养的好好,言风哥,你再想想,你从前真的认识我……”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转出一道红黑的身影,温梓宁披了一件黑色大衣,气急败坏的冲到我的前面,狠狠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倒在雪地里。 

  她看着我,厌恶之情毫不掩饰:“你这女孩怎么回事?陆栖是陆栖,他是我的未婚夫,与你的程言风没有任何关系,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别用这样的借口去抢别的男人。” 

  事情发生的突然,我错愕倒在雪地里,手掌磕破了皮在渗血,冷冷的雪水浸的愈发冰凉,我顾不上这些,视线僵硬的盯着她,眼神晃了晃,她说抢别的男人。 

  可程言风从前是我的,完完整整的属于我。 

  只见那女孩敛了一副凶恶的眉眼,对程言风低声细语风关怀,替他拍掉头顶乱入的雪花,替他整理衣带,声音温和至极:“亲爱的你没事吧?在厅里找了你半天。” 

  那男孩摇了摇头,目光轻轻落在倒地的女孩身上,神情复杂难辨。 

  温梓宁视线也跟着看过来,随后不无责备的与他控诉:“你也是,和一个小孩子闹什么闹,她不懂事将你认错,你不能拒绝?” 

  程言风顿了顿,片刻后拉过她的手,温和开口:“没事了,我们走吧。” 

  他没再看我一眼,拉着他小娇妻的手缓缓走向出口,一片一片的雪花落下,他和她很快白了头。 

  我爬起来,蜷坐在雪地上,握着那枚吊坠,周身冰冷,视线越来越模糊,直至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他的背影那样绝决,不带一丝留恋。 

  他从前很喜欢送我回家,他说,阿芜,我看着你上楼好不好,每一次,我都要看你先离去。 

  阿芜,你不能看着我的背影,我怕你胡思乱想。 

  阿芜啊,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一起回家,而不是我送你回家。 

  我忽然没了力气,也哭不起来了,蹲在雪地里,飘飘的雪花,冷冷的风。 

  脑袋晕乎乎的浮现起从前的时光,遇见他那年,楠洲市可不像现在这般清冷。 


【04】

       我喜欢程言风。

  一见钟情。

  我承认,或是见色起意。

  恍记得那日,醒来时,我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脑袋很疼,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片白的天花板,转了转眼珠,瞥见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记忆如泉水袭来,我并不是第一次见他。

  距离上一次见面时间也不是很长,就在昨晚,楠洲市清清冷冷的雨夜。

  我参加完比赛在会堂等父亲,他人没等来,却见了一个白衣似雪的少年。

  他穿着白衫,撑着伞,戴了遮住半张面孔的黑色口罩,只余一双清澈明亮的眼。

  我那时支撑着身体跳完一场舞,冻的有些感冒,晕晕乎乎的又淋着细雨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见他来时,心里的那根弦放松下来,头便晕乎乎的开始产生幻觉。

  我只见他薄唇微动,说了一句你好,便晕了过去。

  醒来便是这番光景,手背上还扎着针,一动便有些麻麻的痛。

  我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微小的动作却引起了对面那男孩的注意,他放下手中翻了半本的书,起身向我走来,微微弯了腰盯着我。

  我愣了许久,这才仔细去看他。

     少年依旧是昨晚那身旧衣,一身清爽的如玉少年,摘了口罩露出俊朗的五官,脸庞轮廓分明,英气无比。

  他的眼睛很好看,如深夜深邃宁静,满是清泉的闪着点点碎碎的流光,像是一望便让人心弦惊动。

  后来我想起,一见钟情便也大致如此,只一眼便开始扎进心底,久久不能忘怀。

  我垂在床侧的手动了动,装作不经意间询问:“你是?”

  他背对着光,站在阴影里,情绪看不出喜怒,弯了弯唇,问我:“你叫言芜?”

  我点头。

  他终于笑了一下,温和的看着我:“我叫程言风,言老师派我接你回家。”

  我看着他的笑颜晃了晃神,那如桃花的眼尾微微上翘,双眸溢着清波流光,当真是恍若一笑百媚的姿态。

  我心弦微动,望着他,眸如点缀:“爸爸跟我提过,他有一个很得意的门生,他叫程言风。”

  他意外的挑了挑眉。

  我停顿了一会儿,望着他,眨了眨眼:“我今年十三岁,可以叫你言风哥哥吗?”

  少年温柔如风的回答我:“当然。”

  我笑了笑,接着说谢谢,谢他深夜冒雨接我,谢他送我到医院,也谢他,对我这样温和。

  他对我的礼貌疏离似是有些惊讶,也不着急说话,瞧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金牌奖杯,拉了椅子在旁边坐下,淡淡地问:“小朋友,比赛拿了第一?”

  我看着他,错愕的点头。

  他又说:“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我眉目暗了下去,高兴吗?小朋友获了奖杯,谁不觉得喜悦呢。

  可我的这些奖杯,都是为父亲,想让他看一次我在台上的演出,可每一次,都是这样失望而归。

  我扭头看向挂着水的针头,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可以走呢。”

  程言风“啧”了一声,蹙着眉,打算与我促膝长谈:“小朋友,来跟哥哥说说,昨晚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我有些惊讶于他的措辞,一副玩世不羁的模样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我弯了弯眉,轻松道:“普通感冒。”

  他依旧温和看着我,不紧不慢轻笑了一声:“医生说你贫血,接连几天睡眠不佳?”

  我顿住,看了一下他好看的眉目,淡淡的不知是何情绪在散动。

  只见他蹙眉思考了半晌,从胸间抽出一支钢笔,拉过我一只完好的手,在我腕间低头写上一串数字:“小家伙,哥哥想和你做朋友,你将号码记下,回去给我来电可以吗?”

  我懦懦的看着那串数字,黑色的签字笔,像是映在我心间。

  他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别担心,哥哥不是坏人,你爸爸托我照顾你,言老师对我有恩,他的女儿就是我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只觉好笑,唇角笑意漫开来:“就是我们最好的小公主。”

   

   

   

  

再无白衣似少年(一)

美文/再无白衣似少年

如果你再温柔些,就好了



【锲子】

  

  再一次见到程言风,是在他宣布订婚典礼的现场。

  那天是什么样的光景呢,数九寒天的深冬,清雪覆满大地,拍卖会结束的感恩席上,他挽着他的未婚妻,站在舞台上接受众人祝福。

  他穿着一套正黑西装,白色衬衫,身形清瘦,温润如玉的冲着众人微微一笑,他说,他与温小姐自小一起长大,他与她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他对面站的是一身锦白旗袍的世家小姐温梓宁,她肤色如玉,眉秀如黛,带着一丝清冷的风情,两人相对而立,当真是如玉一般的璧人。

  于是众人得出结论,他俩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无人与之更匹配。

  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我站在台下泪流满面,那样远远看着他。

  就像被现实狠狠落了一巴掌,说实话,挺痛的。

  他们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我却什么都不是,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他,曾得到过他完完整整的喜欢,却也要眼睁睁祝他与别人幸福。

     程言风啊。

  我没有和你一起长大,没经历过你全部的青春,可你说过,从十一岁起,我是你遇见过最好的女孩,从前不是我,最后一定要是。

  可现在,不是我了,不会是我了。

  时至今日,他站在我面前,已然不能认出我,他会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从前的满眼爱意轮为陌生漂泊。

  我哭过,闹过,甚至求过,他确实不记得我了,那个说爱我如生命的男子,此刻正在为别人戴上戒指。

  我闭了闭眼,转身走进风雪中,没办法再看,再多看一眼,都会心痛的无法呼吸,他曾说过的,除非死了,不然一直爱我。

  可如今无灾无难,我却不能名正言顺呼一声他的名字。

  外面下了好大的风雪,满世界一片雪色,我回到车上,翻出手机里黑白分明的照片。

  这是从他墓碑上拍下来的,老旧的相片有些许白雾的模糊,他穿着式训服,65式军帽,他很年轻,下巴尖尖的,长眉长眼,没有笑,显得有些清冷。

  我忽然想起,他从前是爱笑的,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眼尾上翘,眼眸中的水光如染上潋滟星辰。

  他温润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薄唇微动,嘴角带着笑意:“阿芜,湖州那边的案子出了点问题,我得过去,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那时他一件白色薄衫,牵着我的左手走在湖边,他要与我父亲到隔壁市处理一个棘手的案子,匆忙来与我道别。

  我撒着娇看了他一眼,温声道:“何时回来?”

  他笑了笑,摸我的头发,满眼宠溺:“不过十天。”

  那时我常与他玩笑,也爱逗弄他一本正经外表下的冷寂,便歪头娇气问:“十天之后,你还这样爱我吗?”

  他笑了笑,骂我傻,一偏头便将问题忽略了过去。

  我也没追问,回到家盖上被子仰头大睡才收到他发来的短信,整整齐齐一行字,阿芜,除非我死了,不然一直爱你。

  那条消息至今存留在我的手机里,除了时间,那诺言就像是昨天才发生一般。

  只是,那天,他骗了我。

  说好的十天,他没将这时间用完,他这一去,便没再复返。


 【01】


  雪下的愈发大了,车窗玻璃上已被片片白雪覆盖,很难再从透明车窗望出去,我点燃了一支烟,将手伸出窗外,看着星星点点的明火被雪花渐渐覆灭。 

  我拨通言奕成的电话,轻轻唤了一声:“爸爸。” 

  那边似是刚从警局出来,轻声问了一句:“阿芜回家了吗?” 

  我看着窗外,弹了弹烟灰,不顾他言:“我看见程言风了。” 

  电话那头的动作突然顿住,半晌没有出声。 

  “爸,程言风他没死。”我握着手里的电话,用手去擦拭玻璃窗上的雾气,声音飘忽游荡在空气中:“我看见他要和别的女孩子订婚了,那女孩好漂亮,叫温梓宁,名字也好听,大家都说他们好般配。” 

  “哦,对了,我上去和他打招呼,他问我是谁。”我不知所谓的笑出声:“爸爸,他好像,不认识我了。” 

  手里的烟有些灼手,我放开手指,那明火掉进雪地里被冷风吹灭。 

  程言风。 

  我站在他面前,这样叫他。 

  可他看着我,那双澄澈的眼眸带着些许迷惑,他说,这位女士,你认错人了。 

  我看着他,红了眼眶,大庭广众之下想拉近他好好看看,怎么会认错? 

  这世间,让我最不能认错的便是他。 

  我于程言风,十一岁相识于他,直到二十一岁下落不明,中间相隔的十年,我敬重他,爱慕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阿芜。”言爸爸忽然出了声,听筒里的声音巍峨严肃,他一字一顿的强调:“阿芜你确实认错了,言风已经死了。” 

  他发动车子,风声和着他笃定的声音从听筒里呼啸而来:“言风死了,爸爸亲自下的死亡通知。” 

  他叹了口气,又继续补充:“他没有父母亲,我领回他的骨灰,我亲自组织他的葬礼,你也参加的,你忘了吗?” 

  “我不信。”我往窗子边靠了靠,冷风涩涩灌冲进来,冻的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定了定神,将湿意揉在眼眶里,声音缓慢的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爸,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和时锦,还有所有人一起。” 

  “你知道他没死,他今晚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你想方设法不让我过来,让时锦守着我,为的就是让我们不再相见。” 

  电话那边有片刻的静默。 

  我继续说:“知道我为什么怀疑你吗?每次我问起,你和时锦总用一模一样的借口搪塞我,你亲自下死亡证明,我参加过他的葬礼,太一致了,所有人都这样说,我不是傻子。” 

  “阿芜。”爸爸严厉的声音传来。 

  我深深望向窗外,声音带着些哭腔:“为什么要骗我呢,我险些以为,他真的死了。” 

  言奕成叹了口气,带着哄骗的语气解释:“阿芜别这样,爸爸不是真的骗你,你现在不确定那就是言风,就算是,他也完全不记得你,先回家好吗?” 

  我拿下手机,默默挂了电话,我不信他真的把我忘了,是不是他,我总得确认,这一堵南墙,若不撞上去要怎么回头。 

   


【02】


   夜色一片沉默,我在车上坐到近十点,雪地里留下一地烟谛。

  直到人群渐渐散去,我才看到那抹黑色身影慢慢从大厅走出来风轻轻吹起他的发丝,银色月光照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莹白如玉。

  我打开车门,将外套脱了放到车上,怕他闻到那些烟味,他从前便不喜烟味,还曾为此与我冷战了一天一夜。

  我顾忌着与他和好,便承诺绝不再碰。

  只是他离开后,我以为什么都没希望了,偷偷的抽过几次,此时他愿意回来,我宁愿改掉一切漏习。

  清了脸上的泪痕,走到入口处等他,上天像是要给我一个独处的机会,他的未婚妻并没有跟上来。

  外面的空气比我想象的更加清冷,一下来便被冻的险些没有知觉,我撮着手掌,目光注视着他来的方向,听着平稳的脚步声,忍不住想起从前那些时光,总是他在走向我,他让我原地等着,他说小姑娘就是应该宠着,他愿意一直走向我。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他的眼神很是清澈,甚至陌生,墨色瞳孔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雾,瞧着有些冰凉冷漠。

  我绞着手指,竟开始后怕,方才的勇气一扫而空,手心渐渐开始热了起来,神丝百转间忽然想起,七个月了,他若记得,怎么忍下心不来见我呢。

  他走近,我看着他,笑了笑,依旧叫出那个名字:“程言风……”

  他很温和,眉眼间是坦坦荡荡的俊朗,仿若从来不曾见过我,他说:“我不是程言风。”

  他那样看着我,眼神毫无波澜,真正像是一个陌生到了极致的人。

  我愣愣的盯着他,半天反应不过来,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程言风,他说他不是,他与我不曾认识。

  我摇了摇头,忍不住想哭,泪水也不受控制往下滑,委委屈屈的与他控诉:“你是,你是程言风,言风哥,我是阿芜,你不记得了吗?”

  他从来便是这般冷淡温和的人,他不认识我,却对着我弯眉笑了笑:“小姑娘,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叫陆栖,栖息的栖。”

  他眼神透出一丝怜悯,他在为我惋惜,我一定是爱极了那个叫程言风的男子,才会这般不顾形象在风雪夜里等候。

  我揉了揉眼眶,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汹涌的泪意根本止不住,我转过身,捂住脸,指间的泪意汹涌滚烫的灼烧着我的手。

  大家都说我认错了,温梓宁可以说我认错,穆时锦可以说我认错,爸爸可以说我认错,可是他,亲口告诉我认错,就像得到了最后的证实,一点希望也没了。

  他明明还是那个白衣如风的少年,一模一样的脸,丝毫不变的亲切语调,他喜欢叫我阿芜,他喜欢在我耳边说着亲切平淡的情话。

  他说,你第一次便喜欢上我,失去过许多选择的机会,你该有的,一样不少,我都会弥补你。

  其他女孩子有的,你也会有。

  阿芜,你可以不用努力,我在未来等你,长大以后,毕业之后,若你还这样迷恋我,我们便结婚,若你还想多贪玩几年,我慢慢等你,倘若你中间喜欢上其他男孩,我准备的彩礼给你做嫁妆。

  结婚之后亦然,你想住哪都可以,我们在市局附近买一所小房子,一起照顾言老师。

  阿芜,我爱你,很爱,很多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是那样好。

  阿芜,我不能没有你。

  阿芜。

  阿芜。

   

  

《轻舟已过万重山》番外篇

        

【04】

        “咳…”

  身下之人忽然咳了声,眉头皱在一起,捂着胸口吐了两口水。

  鹿言乐坏了,紧紧盯着她,微笑快露到耳根后去,他笑着看她,眼中是惊喜又兴奋:“你醒了?”

  可很快又觉得表情不对,迅速板起一张脸,恶狠狠盯着她:“为什么跳海?”

  “我……”

  “你别解释,我不听。”

  “不就是为了一个臭男人,至于吗,小爷我最看不惯你们这样为失恋哭哭啼啼不要命的小女孩,怎么?失个恋会死?会世界灭亡了?”

  “为什么救我?”傅楠枫看着他,悲怆地问。

  “我救你?呵,别做梦了,是小爷我不小心也掉下去,不想让你死在我待过的海里,顺手把你捞上来了罢了,但是,要知道捞上来的是你这么个没用的家伙,小爷我不如等着替你收尸。”

  楠枫平静望着天际飘然而过的白云,有些失神的想着,若是方才她就这么去了,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鹿言看她沉默,以为她是听进去了,替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声音缓了下来:“小姑娘,情情爱爱这些东西最玄乎了,谁都不是一开始就能修成正果,你得慢慢等……”

  楠枫看着他靠近的手,顿了顿:“我不是小姑娘了。”

  鹿言“嗤”了一声:“屁大点孩子,就不是小姑娘了,不妨告诉你,你在小爷眼里,就是个永远长不大为感情哭哭啼啼的臭小孩。”

  “还有啊,奉劝一句,小爷谈的恋爱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若她们都要自杀,还不得来海边排成队往下跳。”

  水珠自她垂落的眉毛渐渐滴到夹板上,她神然想起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忽然闭了眼,难过地说:“可我真的好喜欢他。”

  从青葱到希冀之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那么多那么多的时光,她事事依他,那样爱慕他,怎么就毫无结果呢。

  鹿言跟她怎么一样呢,她交往过那么多女孩,他喜欢的人那样多,可她,只有一个,那个男孩,惊艳了她整个青春。

  夜色渐深,海面上起了雾,冷冷的风拍打在面庞上,她突然就很矫情了,很想哭一哭,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从来没有的难过。

  他看她快哭了,到嘴的恶语相向忽然又憋了回去,左胸口莫名开始疼痛,他问她:“真那么喜欢?”

  “嗯。”

  “真那么难过?”

  她沉默不语。

  他盯着她,弹了一下她脑门:“别喜欢了好吗?”

  “你改喜欢我吧。”

  我不会让你难过。

  我喜欢你好吗。

  你别这样难过。

  如果可以,我拉你上岸,好好爱你,好好陪你,把我的爱意和温柔都给你。

  海面湿润的风呼啸吹过,楠枫想起大学毕业那会儿,他也这样温柔向自己告白,他说,楠枫,我真不想告诉你,只是忍不住了,有那么一点喜欢你。

  然后联系起在别人的眼中,经济学院有个鹿姓小公子,家世挺好的,书生世家,为人也爽朗帅气,只是风评不太好。

  他交过的女朋友啊,都是音乐学院那种漂亮的女孩子,会弹钢琴,会艺术舞蹈,那样高的眼光,让好多好多人望尘莫及呢。

  她想了想,忽然淡淡一笑,任海风撩起轻浮的发丝,微微笑着:“你总是这样说话吗?对所有女孩。”

  “……”

  鹿言心底日了一声,他这一辈子,表白过两次,第一次趁醉酒了胡言乱语,第二次趁把人从海里救起来,一次已婚之妇,一次离异少女。

  怎么看,都不像正人君子所为。

  偏偏,被人这样误解,他也毫无办法责备她,也亏的他先喜欢她啊,不然反手就给扔海里去。

  他不是对所有女孩这样,只有她,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从来不知道珍惜。

  “谢谢。”楠枫忽然说,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轻飘飘羽毛浮在他脸颊上,她说:“我没有想跳海,是阿末,它不小心掉到海里,我想救它。”

  鹿言惊了一跳:“你不会游泳还想救猫?”

  楠枫一边扭干身上滴水的衣服一边回他:“我没想那么多,它陪了我很久。”

  入海冰冷的一瞬间,她将阿末举高到海面,到了毫无办法的时候,她想了想,若是能跟小家伙一起留在这片海里也是好的。

  鹿言真是不忍心告诉她,那只小猫咪可能已经开始沉入了海底,他拖着她往海边游,她晕了过去自然也对那只猫松了手。

  “那什么,小楠枫,你别难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楠枫手中的动作顿住,抬头看着他,眼中不明情绪正在晕染,不知为什么,来到这片海很长时间,她一个人进进出出,从没掉过一滴泪,平平静静的像是没了心。

  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好像也能过完这一生,除了半年前,和陆轻舟离婚那一晚,她带着行李穿越人海,坐在飞机上,看着万家灯火倾城四起,她感悟自己孤苦无依。

  她掉了一颗泪,至此时此刻,她从没在人前哭过,可现在,她似乎忍不住了,两眼酸痛,盈盈泪意忽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

  她看着他,视线模糊,不断重复:“阿末掉在海里面了吗?”

  她望着茫茫无际渐渐暗下来的海平面,那么平静却那么汹涌。

  她有些悲伤甚至愧疚,是她总带她来海边,她那么无辜,那么好,那么可爱,那么善意,如果不是她,它甚至还能活很久。

  “对不起。”鹿言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背,听着她哽咽的哭声,不自觉道歉:“是我没能救下它。”

  “我会送你一只更好更可爱更听话的猫。”

  鹿言说的没错,第二天他便寻来一只更加雪白的小猫咪,小家伙耳朵是粉色的,脖子上带着一个金黄的小铃铛,几根长长的胡须直挺挺的立着,很是可爱。

  它似乎比阿末更听话,喜欢缩到楠枫怀里,她一摸它脑袋,便乖乖喵上一声,仿佛在回应她的抚爱。

  鹿言也难得每日窝在客栈里泡茶种花,闲了还能带着楠枫到附近转转。

  他是个健谈的人,住了几个月便和镇里的街坊邻居打成了一片,甚有年龄相仿的青年才俊邀请他到自己打理的公司任职,他微笑着都一一拒绝了,他并不喜欢这个城市,他是来带他的姑娘回家的,并不会留太久。

  但愿意带着楠枫到朋友的公司去转转,介绍很多有趣的人给她认识,渐渐的她也开始变的开朗。

  鹿言总是劝她:“小楠枫,你看这世界这么美,我又这么好,别再想你那前男友了,他就算是个神仙,也是过去了。”

  “再说,我这么个大帅比天天在你面前献殷勤,端茶倒水嘘寒问暖随叫随到,你什么时候也转头看看我呗。”

  楠枫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

  其实这只是句玩笑话,鹿言开的多了也就越来越顺嘴,最后几乎是不挑时间不挑地点的,见人便问:“小楠枫,今天有没有喜欢我呀。”

  她答:“没有。”

  他不气馁:“为什么,我今天不够帅吗?还是今天的气温不适合表白?”

  楠枫笑着不说话。

  鹿言越挫越勇:“小楠枫,你说你怎么那么死心眼呢,人生大半时光用来喜欢一个大渣男,那你说,陆轻舟有什么好的,看小爷不把他贬的一文不值。”

《满船清梦渡星河》(五)

【尾声】

        闾丘再见傅思言,不过是一顿晚饭的距离。

       他还穿着今早出门那套风衣,洁白的一尘不染,仿若与周身的喧杂隔离开了。

        空气幽闭的审讯室里,他慢慢推开门,立在入口处,站的笔直,轻轻喊了她一声:“Royi。”

        蜷缩在角落的女孩闻言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片刻恍惚。

        她人生第一次进警察局,说不害怕是假的,看着一个个凶神恶煞逼问她的警员,她几乎快哭出来了。

        可她不能说,只能一口咬定,人是她伤的。

       至于原因嘛,一定是因为那个男孩,他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她想替他讨回公道。

        傅思言在她面前蹲下,微屈着膝,揉了揉她的眼角,语态宠溺:“哭什么?”

       闾丘吸了吸鼻子,双眸亮晶晶的:“我从来没进过局子。”

      “我知道。”

      闾丘看着他说,声音软软糯糯的:“那些警员好聪明,他们套我话,我害怕,万一说漏嘴。”

      “没关系的Royi。”傅思言揉着她的头发,声音温和的仿佛柔了一团云雾,“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我来带你回家。”

  “起来吧。”他朝她伸手,声音云淡风轻却慵懒好听:“你毕业后我们结婚。”

  闾丘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微微愣住,像是回到五年前,他伸手接过一片缓缓飘落的雪花,轻盈的像是要在她骨节分明的玉指上舞动。

  那时候她心弦微动,她就知道,她这一世是欠了他许多许多的。

  她想笑,眼角却有着湿意:“别跟我开玩笑了,傅思言。”

  若她当真,若她缠着不放,他这辈子是逃不了的。

  傅思言不置一词,轻轻抚着她的发顶,若有所思开口:“我去见过父亲了。”

  闾丘愣住。

  他在她面前蹲下,微微仰头,温润笑过:“他撤诉,我们结婚。”

  幽闭的审讯室,幽风吹过,从头到脚都是冷意,闾丘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雾气,她看着他,眨了眨眼:“你答应他什么了?”

  傅思言轻笑,指腹抹过她眼角的晶莹:“傻姑娘,哥哥会保护自己,也会保护你。”

  “那我可不可以抱抱你?”闾丘抽泣着声音,满脸委屈,咬着下唇像个孩子般撒娇。

  傅思言失笑,拉着她站起来,张开双臂:“随时可以。”

  闾丘抽着鼻子一把抱上去,还是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踮着脚尖往他脖颈蹭去,不满抱怨:“傅思言,竟然有人在审讯室求婚。”

  傅思言回抱她,声音温温润润传来:“委屈你了,要求随便提。”

  闾丘伸手戳了一下他凸起的喉结,想了想道:“在北京办婚礼?”

  “好。”

  “我想穿白色婚纱,在教堂。”

  “好。”

  “中式的也不错,你穿红色一定好看。”

  “可以。

  闾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可以?”

  傅思言抓住她作乱的手,勾了勾唇:“只要是你,都可以。”

  ——

  夜晚,闾丘失眠了,她抱着枕头敲开傅思言的房门,他一头乱发站在门后,凝了凝神,淡然问:“怎么了?”

  闾丘眨着大眼:“未婚夫,我一个人睡不着。”

  傅思言顿了顿:“两个人你就能睡得着?”

  闾丘:“可以试试。”

  傅思言笑了笑,给她让出一条道,房间里没开灯,闾丘借着月光霸占傅思言的大床,然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上来。

  傅思言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打开衣柜,在大床边打了个地铺,静静躺下。

  闾丘横着爬到她那边,居高临下望着他:“思言哥哥,为什么不和我睡一块儿?”

  傅思言:“你还小。”

  “哦。”闾丘懵懵懂懂答应,然后侧身躺下,静静盯着他。

  午夜时分,清明月色沉凉如水,落地窗帘是白色纱窗,透进来的月光很浅很浅,照在她五官分明的侧颜,一切显得岁月静好。

  闾丘叹了口气,仰躺在柔软被子里,视线定在天花板上,幽幽开口:“傅思言,我真喜欢你。”

  少年失声笑了:“多喜欢?”

  闾丘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怎么说呢,想把你带在身边,想带你回家,想时时刻刻在你视线里,想和你在同一屋檐下,一同种花,养猫,吃着大碗面条,每天说一遍,喜欢你,比昨天多一点点,比明天少一点点。”

  傅思言平静躺在地铺上,盖着一床浅薄的棉被,双手枕在后脑勺,明亮的眸子盛满窗外星河,慢悠悠表明心迹:“Royi,我也喜欢你。”

  闾丘惊奇,翻身望着他:“多喜欢?”

  傅思言浅浅勾唇,若有所思开口:“想见你。”

  每天,每一天,每一刻,都想见你。

  他生来性子沉静,一向话少,喜欢只说喜欢,从不装饰其他修饰词,

  闾丘不同,她开朗,热爱这世间万物,温柔的让人嫉妒,可偏偏是她,天南海北不同的性格,在他心口照进一束光,从此挥之不去,源源之火,风吹不尽。

  闾丘人在床头,手却伸到他头顶,抓了一抹头发轻轻把玩,若有所思问他:“思言哥哥,你答应了你父亲什么了?”

  傅思言浅浅闭着眸,云淡风轻开口:“随他从商。”

  到后来,傅润豪也才真正明白,傅思言为傅家长子,他真正有商业天赋,却因他母亲选择一个无关紧要的心理学。不是没想过其他两个儿子为继承人,可若没有对比,便不能显出真正优劣,相比之下,傅思言为人处事游刃有余的手段更适合管理傅氏。

  傅润豪曾找上门来,可傅思言婉绝了,他因母亲亦不想再淌进傅家这趟浑水,对他的请求曾多次拒绝。

  直到上一次,用以他受伤的把柄,终于能逼的傅思言妥协,为保母亲,为替闾丘开脱,他选择回傅氏,唯一的条件,他的结婚对象必须是眼前这个女孩。

  闾丘抚着他的头顶,轻声问:“委屈吗?”

  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定很委屈吧。

  倘若陈女士帮她规划好人生,逼迫她从事不喜欢的工作,她是断然不会接受的。

  可傅思言没办法,他只能这么选。

  傅思言却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轻轻勾唇:“不委屈,继承家产,可以给你和妈咪更好的生活。”

  闾丘被他逗笑:“傅思言,遇见你真幸运。”

  “我也是。”

  “只是往后余生,便要委屈你了,和我一同照顾生病的母亲,承受她时不时的暴躁。”

  “我愿意。”闾丘奔下床抱住他。

  傅思言环手抱住她,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轻轻叹气:“傻姑娘啊。”


【完结】


《轻舟已过万重山》番外篇

【03】尽余生

   两人既已是见面,又不好装作不认识。

  也恰是巧了,那一夜之后,每次出门几乎都能遇到,不是见他在锁门,便是拿着钥匙在出门。

  当天气再一次晴起来的时候,楠枫难得想偷懒一次,赖床到中午,推开窗户的时候,外头日光已经很好了。

  她住在二楼,刚打开阳台的窗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扑鼻而来,下意识望去,光影之处的户外沙发上坐了一道清瘦身影,微低着头看手机。

  他逆着光,立挺五官隐至在侧影里,单手搭在沙发两侧,骨节分明的手指还夹着一只星火四起的烟。

  听闻开门声,对方抬起了头,确是那熟悉的眉眼,也带着笑,却好像换了个发型。

  神色更加清明,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浅棕色的瞳仁,眉眼轻挑,带着点勾人的意味。

  “早。”他侧着头看她,下意识把烟熄灭了藏到身后,脸上依旧是不羁的笑容:“小楠枫,有没有被爷帅到?”

  他说了一句,才发现时间不早了,接着问她:“吃过早饭了吗?”

  楠枫摇头:“还没呢。”

  “那就好。”鹿言扔了烟头,朝她眨眨眼,忽然坐了个伸展运动,“看好了。”两步跨上前,手臂抓住护栏,纵身一跃,直接翻过栏杆坐了上来。

  楠枫被他的动作惊的目瞪口呆,一颗心险些跳出胸腔,二楼高的距离,他轻轻松松两步便跃了上来,于她这种循规蹈矩的女孩,确实不可想象。

  只见他挺身而立,拍拍手上的尘土:“走去吃早餐。”

  楠枫替他担心:“你下次别爬墙了。”

  鹿言这方已进了卧室,回过头看她一眼:“不爬,你会给我开门吗?”

  “会啊。”楠枫狐疑盯着他,有哪一次她是把他拒之门外的?

  鹿言笑笑不说话,打量了她卧室一番,一应俱全的画具,摆放整齐的作品,全是海边的风景,看来,她真的是爱极了画海画风这个项目。

  楠枫带上门和他往下走,老板娘已经很热情做好早饭招呼他们过去吃。

  这间客栈不大不小,经营的也不是很繁华,店里只有老板娘一个人打理,她膝下无儿无女,过的逍遥自在,鹿言生性讨人喜欢,又嘴甜,跟老板娘的关系打的还算好,时间久了,就跟收了半个干儿子似的。

  听了干儿子喜欢对门那姑娘,她也觉得姑娘不错,不仅帮着出主意,还热心肠的身体力行帮忙撮合。

  这不,餐桌上边吃边帮鹿言制造机会:“小姑娘啊,看你这装备是不是要去海边啦?”

  那小姑娘穿了一身宽松白T加阔腿长裤,扎着一头清爽马尾,朝她温润点头。

  老板娘笑嘻嘻的邀请她:“哎呦,那很巧的啦,小鹿公子也去海边,天气还不错哟,你两搭个伴,晚上早些回来,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哈。”

  楠枫挺喜欢老板娘热情的性格,笑着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去。”

  “不麻烦不麻烦。”老板娘连连摆手,“小鹿也是一整天在客栈的说,他正好出去走走多好,何况外面人多不好打车的呢,让他送送你也好呀。”

  楠枫看向对面正在喝牛奶的鹿言,他浅笑着应:“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出了门,当鹿言一脚踏上车的时候,楠枫目瞪口呆了,他说的顺路送她,原来是……

  可是,她这半辈子过去了,从没坐过摩托车,何况是这种山地赛车。

  鹿言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还十分贴心给她递了个头盔,手伸了半天没动静,他狐疑看过去,小姑娘愣愣站在那儿。

  纠结了半晌,她往后退一步:“那什么……要不,我打个车……”

  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啧”了一声:“小姑娘,瞧不起我们开摩托的?”

  “不是……”不敢。

  这车估计比她命还值钱。

  “上车。”

  “我……”

  鹿言单脚倚在车身上,扭头望她,随口一猜:“没骑过车?”

  她有些难为情的点点头。

  鹿言笑了一声,把头盔塞到她手上:“放心,保证安全。”

  楠枫接过头盔的手抖了抖。

  鹿言盯她看,挑眉:“怎么?要我抱你上来?”

  楠枫吓的心脏都漏掉一拍,不敢再犹豫的戴上帽,跨上车。

  对于一生性格温顺的楠枫来说,她没去过游乐场,没享受过童话世界的温柔,没坐过赛车这么刺激的事。

  她其实是有些担忧的,她从前听过鹿言曾是职业赛车手,也见过他骑车在跑道上不要命的模样,那样快的速度,疾风都能在脸上刮下一道痕迹,所以她戴好帽子,检查了又检查,确定再大的风也吹不下来,才敢慢吞吞跟着上车。

  双腿刚跨上来,便是一道刺人的冰冷,她不知所措的往后缩了缩,紧张的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放。

  坐好后等了半晌没动静,她抬眉看去,鹿言正侧头看她,眼神清明:“头盔歪了。”

  楠枫喏喏“哦”了一声,抬手去整理,笨手笨脚的又有些手抖,半天没把帽檐掰过来,鹿言看不下去,直接上手,微侧着身帮她扶正,重新再系了一遍扣搭的地方。

  手指轻浮过她下巴上的皮肤,只是一瞬,却觉得手感极软,那样顺滑,教人想再摸一遍。

  他收了手,有些僵硬的转了身,冷冷道:抱紧我。”

  那方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什么,坐上车后一动不动。

  他回身望去,那傻子双手撑在车后,和他警惕保持着距离。

  鹿言忽然有些想笑,歪了歪头:“再往后,你可就掉下去了。”

  楠枫惊了惊,真往后看了一眼,扭扭捏捏往前移了一寸距离。

  鹿言又命令:“再靠近点”。

  楠枫气急:“男女,授受不亲。”

  鹿言毫不留情嗤笑她:“什么年代的陈旧思想,警告你啊,不抓紧我小心待会儿你摔下去我可不管。”

  话音刚落,车子发动,以飞一般的速度跃出去,无任何缓冲,疾驰而来的风扑面打过,楠枫只觉得被风吹的脸都酸了。

  前方的鹿言一路疾驰,他还不信,有女孩能免疫这一招。

  可行了半里路,已过了闹市区,她还未有任何反应,明明害怕的要死,明明身体都在隐隐发抖,却死死抓住身后的铁栏杆,仍不愿向他示弱一声。

  忽然放慢了车速,目光注视着前方,想象她在身后害怕的样子,有些想笑:“傅楠枫是吧,你真是个迂腐的老顽固。”

  “哦。”小姑娘淡淡的应了一声,声音清清浅浅的,随着微风轻拂,甚是好听。

  楠枫感觉速度渐渐缓了下来,慢慢眯眼睁开,入眼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和轻轻的草地,微风浮过面上,能吹散眉眼间的万千愁绪。

  整个置身于天地之间,空旷辽阔。

  她放松了身体,看了一眼身前男孩的后脑勺,故意问他:“怎么忽然慢下来了?”

  鹿言轻笑:“怕吓到你。”

  楠枫叹气,已经吓到她了啊。

  “小姑娘。”见她沉默,鹿言忽然喊了她一声,“你来洱海多久了?”

  车速缓下来,周围的景物都开始变清晰,混合着风声的低语轻轻传到楠枫耳里,她想了想说:“小半年了吧。”

  “嗯。”鹿言点点头,挑了挑眉,问她:“半年过去了,想通了吗?”

  想通了吗?

  楠枫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只是在忙碌中不让自己想起,究竟是埋藏起来了还是就这样忘记了。

  她眨了眨眼,让这温柔的风吹进目光里,舒畅地说:“会想通的。”

  车子停在距海不远的空旷地上,除了沙滩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有游客在拍照,有路人在奔跑,所到之处皆是欢声笑语。

  鹿言在客栈住了一段时间,也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周末的话会约到一起打打游戏,或在海边交流聚会。

  听说了他要来,已经有不少哥们在海边等着了。

  刚走入人群便有人拍他肩膀,邀请一起到后山聚餐,一行人背包满满的往山上景点爬去。

  楠枫将背包里蹲在小笼子的阿末也放了出来,抱在怀里,和他们一起爬上并不是很高的小山丘。

  到达山顶时已临至下午,海上夕阳懒懒散散落在海面,正是一天夕阳最盛灿的时候。

  几人在观景台上坐下,拍照的拍照,聚餐的聚餐。

    一帮男生聚在一起,氛围就挺热闹,谈的都是些楠枫并不想参与的话题,有人问鹿言,跟在后面那姑娘是谁呀?

  鹿言笑着说,我喜欢的人啊,小姑娘死心眼,有些事还想不开。

  鹿言摆好餐巾桌,招手楠枫过来,摸了她的小猫咪一把,然后笑着介绍:“这是我家未来的小姑娘傅楠枫,你们叫她名字就好,小傅,过来打个招呼。”

  楠枫皱了皱眉,走过去招呼了一声:“你们好。”

  然后看向鹿言,略有不满:“小傅?我生日比你还大上几天呢。”

  鹿言朝她挑了挑眉:“所以?”

  楠枫难得的嘟嘴辨解:“你应该喊姐姐,不是小傅小傅,多没礼貌。”

  鹿言毫不客气揉了一把她头顶的碎发:“大几天那也叫大,就你这小屁孩,就叫你小屁孩儿小姑娘小楠枫怎么了?”

  楠枫说不过他,默默翻了个白眼。

  鹿言好笑地在草地上坐下,拍了拍右手边的位置:“你坐这儿吧。”

  楠枫摇摇头,指着海平线的石礁上,她想到那儿去吹吹风,然后带着阿末往海边过去了。

  山岛上的海风便是很强烈,和着浪花不住的冲击着沙滩岩石,一声一声,有力而从不停歇。

  楠枫寻了块石头坐下,望着海平面一览无遗的冰冷,陷入沉思。

  鹿言带上来的好友中,有女孩有男孩,染着黄头,戴着耳坠,穿着清凉的短裙,乍一看,鹿言在他们中间还算最正常。

  鹿言低着头,在手机上给她发了条短信:海有什么好看,来言哥带你打游戏。

  楠枫看了他一眼,回道:不会。

  鹿言:斗地主?

  楠枫笑了笑:不想玩。

  鹿言见她油盐不进,真是个固执不讲道理的小姑娘,也不再逼她,转身和兄弟们开了几局游戏。

  话也说,打开游戏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这才刚开始,一群人便吵开了天。

  “射手射手,拜托你特么是个射手,你很脆弱的好吧,你浪什么浪,你给老子回来,别自己瞎几把乱跑。”

  “沃日,你开个破飞船那么慢,等你劳资早凉了。”

  此起彼伏一片吵吵闹闹的声音,不时的又是一句“狗队友,你特么又买我”,或是“给劳资开大血。”又或是此起彼伏的求救声。

  游戏玩了不下三局,鹿言在人群中间,手指飞快点着游戏一声不吭,这么热闹的场景,但凡换了往常,他一定快乐的飞起,可看了一眼不远处那蹲雕像,就那样静静坐着,背对着他,像静止了般。

  这么热闹氛围,丝毫影响不到她,小姑娘是魔怔了吧。

  “言哥言哥你站那儿干嘛,你被砍了……你凉了。”有人拍了他一掌。

  鹿言一把将手机扔给了旁边的女生:“不玩了。”

  然后手插兜里,扬了扬头,向前走去:“傻姑娘,看什么呢?”

  楠枫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看海呀,波涛汹涌,奔流不息。”

  鹿言“啊”了一声,“原来还会说话呀,我以为你石化了。”

  楠枫温柔笑了笑,没应她。

  鹿言顺势坐下,凑到她身边:“小屁孩儿,今晚想吃什么?”

  “都可以。”

  “吃辣吗?”

  楠枫摇了摇头。

  鹿言笑开:“那正好,哥请客,晚上带你去撸串。”

  天色渐暮,微风夹杂些冷意,楠枫看了身后的众人一眼,对他说:“可以呀。”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草屑,语气轻松:“你们继续玩吧,我在附近走走。”

  “去吧。”鹿言笑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出了神。

  待人离去他也没兴趣玩什么,靠着石礁躺了下去,风很温柔,天上的云彩也很斑斓,一切都美的仿若不真实。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夕阳都快下去了,山的另一面忽然响起了热闹的喧喊声,有人奔跑,有人凑近看热闹,他听见,路人说,有人跳海了,在河岸边,一身白衣的小姑娘,带着她的猫,一跃而入。

  鹿言心里惊了一下,提起白色,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傻姑娘,她一动不动坐在石礁上,抱着白色的猫。

  他想起,小姑娘跟他告别离开前乖乖顺顺的模样,并没什么不同,她心灵明透,坐在海边半天,不会想不通了吧。

  他马不停蹄奔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可不就是那傻姑娘,虽然她高冷淡漠,从未给自己好脸色,虽然她不垂涎他惊为天人的美色,虽然她回家路上在尾随他,可没办法呀,他见不得她受一点一丝伤害。

  他一直觉得,真是个好姑娘,倘若她再对他笑一笑,他定然连命也自愿奉给她。

  没多想,鹿言跑到石璧上,动作迅速脱下外套,猛吸一口气,纵身直接扎进海里。

  那天的海风特别大,没什么阳光,海水也是冰凉彻骨,而她选择跳海的地方,是一个冰冷的海湾,水流不怎么湍急,深度却不是一般的深。

  鹿言自小学过游泳,极识水性,入水之后便拼尽全力往前游,顺着她飘起来的长发游过去,将人从水底捞出来时,楠枫倒是不挣扎,迷迷糊糊半睁着眼,双手却紧紧抱着她那只白猫。

  好家伙,跳海也要将小宠物带着,这得是多无辜。

  他哀叹了一声,半抱着她便开始往岸边游,奈何距海岸过远,加之傍晚时分渐渐起了风,行游的速度受到阻力,不下半刻,他便觉得很吃力。

  举目望去,茫茫蔚蓝的海平面一望无际,若是为了救这小姑娘再搭上自己性命,那感情好,还没来得及下手便殉情,也算死在一起了。

  没了办法,用了所有力气也要往岸边游,幸而一起玩的兄弟几个闻言赶来,开了一搜小船沿着岸边过来,很快就发现了两人。

  鹿言拖着楠枫上船的时候,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还在船侧边就停下,拍了拍她毫无血色的脸庞,用尽了所有他会的急救措施。

  他说,小姑娘你醒醒,我还没来得及重新认识你,我叫鹿言,白鹿的鹿,言语的言。

  你好好看看我。

  小楠枫,我从小在江边长大,蝉联几届游泳冠军。

  倘若你死了,世人说我水性不精,把人救死了。

  小巷子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会笑话我,他们说,看吧,鹿家那小子真是没用,连个人都救不起。

  你醒醒吧,我替你去揍死那个伤害你的混蛋。



《轻舟已过万重山》番外篇

【02】再相逢

        2016年的夏天,洱海的城市有些闷热。

  鹿言到达客栈时已是黄昏,天色将黑要黑,满天的云霞染上橘红色,浪漫温暖。

  他拖着自己小小一只行李箱进入院子,看见四海相接的地方,鸟语花香,柔风暗送。

  竹木椅上坐了一道白色身影,黄昏晚霞对着夕阳而立,就着半碗清茶,吹着海风,沐浴朝暮。

  他笑了笑,小姑娘还真的会享受。

  放下箱子,办理入住,在老板娘的指引下入住二楼客房。

  今夜恰是隔壁房东女儿出嫁,宴席办的分外热闹,邀请他一同出席,他喜欢热闹,不假思索便答应了,在婚宴现场转了一圈,没发现熟悉的身影,偷偷问老板娘,傍晚坐在院子里那姑娘呢。

  老板娘闻言叹了口气,说那小姑娘好看是好看,脑子不太灵光,也不爱凑热闹,入住一个多月,出门的日子屈指可数,也不爱说话,一个不注意,有可能觉得是个小哑巴。

  小哑巴?鹿言笑了声,不言不语的她,确实挺生动。

  人既不在现场,他便也不想多留,和主人告了别便往回走,临走时送了他一袋喜糖,红色礼物的小戴。

  鹿言边走边打开看,有心形巧克力,瑞士软糖,大白兔奶糖,还有包着浆汁的果冻,小姑娘应该会喜欢吧。

  他走到她门前,轻敲房门,然后将一整袋喜糖放置在她门前,回屋后他听见隔壁吱呀的开关门声,想来糖该是被她拿了进屋,就也这样放心了。

  又这样守了几日,小姑娘是真的不爱出门,躲在屋子里画画,居在海边画画,画海画风画晚霞,一坐便是一整天,除了用餐从不与人交流,他远远望了几天,一直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机会。

  他跟她跟的勤了,客栈里的老板娘也忍不住八卦,她问,小伙子,是不是喜欢人家姑娘呢?

  鹿言也直言不讳,他敲着小石桌,笑的明媚,是啊,喜欢,很久很久之前,便很喜欢。

  沿海城市气流不怎么稳定,经常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陷入雨季,近几日又是下着灰蒙蒙的细雨。

  那是一个如往常平静的傍晚吧,天空水雾弥漫,老旧的屋檐间还滴着雨,滴答滴答一颗颗落到青石板路上。

  鹿言将山地摩托赛车停放在路边,摘下银色头盔,甩了甩发缕上浅淡的水珠,不经意间瞥见一抹茉莉白色的身影。

  曲回廊檐的阴影下,小姑娘蹲着身子,头发有些许雨滴浸润过后的湿意,手里拿着一份刚拆封的三明治,掰下一小块,放到小白猫的嘴边。

  这只小猫在巷子里已经断断续续流浪月余之久,往往是因为过来久居过的旅客起了养小宠物的心思,离开后又不能带走,便这样扔下了。

  楠枫是雨季来临前遇见它的,小家伙蹲在草丛里,一副可怜兮兮的形象,楠枫心有不忍,问了旁边面店老板,把它抱了回去,取名阿末,他不知是怎么回事,却有种末世的感觉。

  自那天起,独来独往的小姑娘身边便多了只小动物,她去哪儿它都跟着,如影随形。

  小家伙从路边跑来,站起身体,犹豫地咬了一口。

  她眉目舒展开来,蹲下身喂它吃下了一整半的三明治。

  鹿言身躯随意斜靠在山地车上,微眯着眸,看着那方向竟有些呆了。

  小姑娘长发白裙,温婉闲淡,对人认生,对小动物倒是颇为关心,有那么一瞬,她弯着眉对小猫咪笑,仿佛又回到那个夏天,她第一次见他,温着声音叫他,同学。

  时光兜兜转转过了那么些年,小姑娘是不是,又要变回来了呢。

    鹿言想了想,勾唇,单手拎着头盔几步跨到她身后,声音愉悦:“嘿,小姑娘,做什么呢?”

  那人或许是没听见,低低发着呆,并未反应。

  鹿言并未动怒,上前一步在她旁边蹲下,单手放下头盔,喊了一句:“楠枫?”

  楠枫侧过脸,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然后是剑一样的眉目,挺拔的鼻,她摘下耳机,并未听清他的问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愣了一响:“鹿言?”

  鹿言跟着点了点头:“是我。”

  楠枫有些惊讶望了他一会儿,感叹:“真巧。”

  “巧吗?”他笑了笑,手上扯下一根嫩草折两半,两眼弯弯地逗弄趴着的小猫咪,“我是为你而来的信吗?”

  楠枫愣住,局促的握了握手指。

  鹿言好笑的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态宠溺:“放心,我过几天就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楠枫失神想了一会儿,急于解释,他并不是赶他走,只是有些奇怪和不安。

  “那你是什么意思?”鹿言笑着逗她:“想让我留下来?”

  楠枫一时咽住,也不打算回应他,毕竟活在她印象里的鹿言小公子为人放纵不羁,花言巧语是他的强项,实在难以判断哪一句是真的。

  他乡遇故知,说不惊喜是假的,虽然他们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寥寥数语,却难掩这份情绪,她提出请他吃晚餐。

  鹿言性格率直,也不拒绝,随着她进了一家面馆,其间那只湿漉漉的小白猫一直跟着他们,匍匐在旁边,乖乖巧巧的。

  吃完面,两人分道扬镳,鹿言先走了,他将雨伞给她留下。

  楠枫带着小猫到宠物店给它洗澡,并穿了一件粉色可爱的宠物服,小猫咪瞬时变得可爱又夺人。

  她往客栈走时已经是夜幕十点,由于清冷,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只余瓦石房檐水滴落下的清脆声。

  她过了两个路口,忽然发现前面有一道黑色身影,白色高领毛衣,微低着头,很是颓废。

  楠枫细看下去,可不就是刚刚一起吃面的鹿言吗,小伙子一米八几的个,手揣裤兜里,一步一脚印漫无目的的走,房檐上挂满红灯笼的光线散散覆在他身上,气质温润却又不失……。

  他方才说去见朋友,现在应该是往回走吧。

  可转过前面那条巷子可不就只有一条路吗,她若这样一直走下去,不定会被认为吃完面尾随绮后的坏人。

  这样想着,她放慢了脚步,一路低头,一路数着自己影子走了多少步。

  玉舍小街是一条长巷,青石板的路上还荡漾着浅浅的积水,倒映出月青色的天。

  楠枫瞧着他背影的目光忽然晃了晃,脑中那道清晰的身影忽然就那么浮现了出来。

  从前从前,也有那么一个少年,喜欢白色毛衣,气质卓然,时常低头,不爱说话。

  在她面前总是沉默又沉默。

  他喜欢坐在操场上,默默发呆,与月色融为一体,那时,她总是无法分辨,月色与他之间,那一种才更值得她向往。

  只可惜呀,那样好的少年,被她得到,又这样失去了。

  思绪间,脚步越放越慢,想来他们皆要回客栈,走的却是同一方向,心绪间有些不可思议的奇妙。

  又这样断断续续过了几个路口,两人都没有分开方向,只是不知前方的少年为何突然停了脚步,凌风站在巷口,双手插在裤兜里,不偏不倚站着,像是在……等人。

  楠枫便是跨过了巷子,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往前必然是要打招呼,可即是要到了,躲这一路岂不是白费?

  想了一会儿,假装不熟,索性直接走过去吧。

  即将错开的时候,那男孩却偏头看了过来,狐疑的目光,带着些许打量。

  他喊住她:“小姑娘,你跟着我?”

  楠枫莫名其妙:“……不是。”

  鹿言痞气盯着她的脸,调笑出声:“怎么?一顿饭的时间改变心意喜欢上哥哥了?”

  楠枫:“……”

  鹿言上下打量她,忽然“啧”了一声:“刚才在面店就觉得你看我的眼神不简单,小姑娘眼光不赖啊,来,说说,久别重逢,想开了,觉得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楠枫看了他一会儿,苍白解释说:“不是……”

  鹿言弯腰凑近她,眉眼含着春风得意:“那你尾随我做什么?还跟了这么一路。”

  楠枫指了指前面即将抵达的客栈:“我住那儿。”

  鹿言转头,眉目紧蹙,不可置信确认:“你住那里?确定?”

  她点头。

  鹿言脸色有些许尴尬,清咳了一声,不自在开口:“那什么,既这样,那……那你走吧。”

  楠枫绕过他离去,这一次换他跟着她了。

  楠枫狐疑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直到上了楼,才发现两人住在对门,所以,他们住对门,却一点没认出来?

  楠枫瞧着他,有些想笑:“你来多久了?”

  鹿言挠着头:“半个月。”